挑刺的人
爆煎鱼是店里少数几道急不来的菜。鲫鱼刺多,油温到位,鱼身一落锅就定型,然后要等——等那层壳自己起来、煎透。十来分钟,不长,但肯等的人不多。
老刘第一次来是三年前的中午。进门不看菜单,只问一句:爆煎鱼还有吗。有,就坐;没有,转身就走。
有一回卖完了,他站在门口想了三秒,说,那明天。第二天十一点零五到。我们十一点开第一锅汤,他就是赶这个点来的。这店不开早餐,中午是第一顿,锅一开,人就该到了。
后来熟了才知道,他济宁人,运河边长大的。他爹在码头上扛包,家里五个孩子,大鱼吃不起,买小鲫鱼,一锅煎出来,一人一条。
他娘煎鱼有个规矩:鱼下锅以后不许翻。谁翻谁挨骂。他小时候偷着翻过一回,鱼碎了,那天晚饭他吃的是碎的那条,别人吃整的。他说这事的时候没什么表情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我问他为什么爱吃这个。他想了想,说,不是爱吃,是吃着省事。不用想别的。
这家店 2003 年在历山路 150 号开的门,千佛山下,今年第二十三年。菜单换过几轮,爆煎鱼一直在。做这菜的师傅姓王,话少,杀鱼的时候话更少。
鲫鱼活杀,去鳞去腮,肚子里那层黑膜刮干净,两面各划三刀,不划透。水要擦干,一点不能剩,剩了油就炸。油到七成,鱼顺着锅边滑下去。
关键的一步是:下锅之后不许动。
铲子不能推,锅不能晃,人也别凑太近。得等那一层壳自己起来。壳起来了,鱼才立得住,才翻得过来。王师傅说,煎鱼失败的人,十个里有八个不是火不对,是手太勤。
壳起来之后转小火,慢慢煎。煎到壳透肉紧,得十来分钟。起锅前十秒开大火,把油逼出去,皮才脆。我问他怎么知道火候到了。他说听。这个我不信,但他每次都对。
老刘不进后厨,可他听得出来。有回他在外头说,今天这鱼下锅的声音不对。我进去问,王师傅说油温差一点。我问他怎么听出来的。他说是一声“唰”,不是一声“哗”。到今天我也没分清这两声的区别,可能这就是我一直在前台写东西的原因。
中午十一点,汤锅开。那口一米二的敞口大铁锅蹲在灶上,白汤滚着,一屋子都是味。老刘一碗汤,一条鱼,一小碟咸菜,吃四十分钟。
他吃鱼吃得慢。一根刺一根刺地挑,挑出来在碟子边上排成一排,长短分开,像在点名。有回我问他,这么挑不累吗。他说,刺是它自己的事,你吃它,就得给它耐心。
这话我记了很久。后来想想,他说的可能不是鱼。
他儿子在济南上班,写代码。有回给他买了条鲈鱼,刺少,说是省事。他做了,说不好吃。我问哪不好。他说,鲈鱼太老实。
去年冬天他带孙子来。小孩四岁,坐不住,先是在椅子上扭,后来钻到桌子底下。老刘给他挑刺,挑得慢,一根一根用筷子尖拨。等他把半条鱼挑干净,那半条已经凉了。小孩吃了两口,不吃了。
剩下的老刘自己吃,凉的那半条也吃了。吃完说一句:这孩子,嘴刁。说得挺高兴。
上礼拜他又来,小孩也来了。这回小孩自己会挑刺,挑得乱七八糟,鱼肉捣得不像样,但吃得挺积极。老刘坐在对面看着,没动筷子,也没说话,就那么看。
我问他,你怎么不吃。他说,我不爱吃鱼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喝汤,头没抬。汤喝到一半,碗放下,他又补了一句:我娘煎的鱼,比你们这个酥。
我说,那我让王师傅再煎老一点。
他说,不用。你们这个就行。
汤那套是省里的非遗,2013 年进的名录。鱼不是。鱼没进任何名录,它就那么在锅里煎着,一天几条,卖完为止。有人嫌刺多,点了别的。有人嫌等得久,催两回,最后还是吃了。老刘不催,他也从来不问还有几分钟。他知道这十来分钟省不掉,就像有些事省不掉。
今天中午他又来了,还是十一点零五。鱼端上去,他先喝了口汤,然后开始挑刺。我在旁边站着,看他把第一根刺挑出来,摆在碟子边上。
我没问他今天想什么。有些话,接了就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