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伸进炉子的人
吊炉烧饼的炉子是两口铁锅对口扣在一起,外面糊上厚厚的土。饼贴在上半炉的内壁上,从下面熏。做胚、砍花打花、贴饼,每一步都得用手——师傅不戴手套,不是艺高人胆大,是活儿本身不允许。
店里中午十一点开第一锅汤。饼得赶在这之前出炉。汤是主角,饼是配角,但没有配角,主角一个人站在那儿也挺尴尬。
我们这口汤锅是一米二的敞口大铁锅,蹲在灶上,像个不太爱说话的长辈。饼炉就在它旁边,是个大家伙:两口铁锅,口对口扣在一起,外面糊上很厚的土层,远看像个圆滚滚的大坛子,架在一米五高的铁架子上,架子正好卡在两口锅的接缝处。上面那口锅开了个洞,是炉口。火在下半炉里烧,饼贴在上半炉的内壁上——准确说,饼在炉顶,倒着烤。炭是枣木炭,硬,耐烧,烟少。
打饼的师傅姓赵,干这行三十年。第一次看他贴饼,我以为在看杂技。左手托着饼坯,右手伸进炉膛,手腕一翻,饼就粘在炉顶内壁上了。整个过程两秒。他没戴手套。
我问,为什么不戴手套。
他没跟我讲什么手感直觉,他说得很实在:这活儿离了手,干不了。
后来我才把这道工序看全。面要揉,胚要擀;胚子成了型,拿刀沿边砍花,一圈十八刀,斜着走,砍深了切透,砍浅了不显。老赵砍得快,看着像随手划拉,我数过,不多不少,十八刀。砍完趁面还软,赶紧进炉。揉、擀、砍、打花、贴,一步都离不开手。手套什么都干不了。所以不戴手套不是艺高人胆大,是活儿本身不允许。
我试过一回。手伸进炉膛,那股热从四面拢上来,我犹豫了半秒,想把位置调得再准一点,结果饼没贴实,掉在木炭上,起了一股烟。我用夹子捞了半天,捞出来一块黑东西。老赵说,新手都这样——炉子里受不了,就想快;越急越贴不上,越贴不上越急。
他说学这行,最容易受伤的不是手,是小臂。手要快进快出:伸进去,贴上,收回来,一气呵成。慢了,手在炉子里烤着;快了,胳膊容易蹭着炉沿。他小臂上有几块浅疤,颜色比周围的皮深,都是当年学的时候蹭的。
面是发面,不算大发,揉到不粘手就停。老赵判断面醒没醒,是拿拳头按一下,看它回不回弹。回得慢,就再等十分钟。他不用秤,也不用温度计,三十年了,手上有一把自己的刻度。
这个动作看着简单,其实是三样东西加在一起:胆大,心细,再加几万次的重复。胆大是敢往里伸手,心细是那一贴的位子和力道,剩下那一大块,全都叫练习。少一样,饼就掉在炭上。
常来的有个老头,每周两回,进门不问有什么,只说:给我两个,别太熟。老赵就给他挑边上一圈还发白的那种。老头拿回家泡汤。太熟的饼一泡就烂,捞不起来。老赵说,他要的不是饼,是一块能吸汤的东西。这话说得挺不客气,但老头每次来还是那句话,老赵每次还是那么挑。
还有个小学生,放学路过买一个,举着走,像举着一面小旗。老赵总给他挑最圆的那一个。我有回问他为什么。他说,小孩吃饼看形状,大人吃饼看饿不饿。我想了想,觉得不一定对,但记住了。
饼熟没熟,老赵不看表,看颜色:边上起焦圈,饼面泛黄,就是了。出手也快,铲子进去一撬,饼落进笸箩,还带着炉子里的响。从贴到出,前后不过几分钟,快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提前彩排过。
有人问,现在有电炉,有传送带,为什么还守着这口土炉子。老赵说他试过电的,温度是稳的,饼也熟,就是差一口烟味。枣木炭熏出来的那点焦香,电做不出来。他还说了一句更实在的:电炉不烫手,不烫手,就练不出那两秒。
十一点,汤锅开,饼出炉。堂里坐满。饼掰开,热气先出来,边上一圈脆,中间那层能吸汤。有人掰成八块,有人直接咬,咬完再喝一口,烫得吸气,然后说一句“行”。在山东,“行”是很高的评价,相当于别处的长篇大论。
我问老赵,这活儿有什么诀窍。他说没有,就是胆大心细,剩下的全是练。我问练到什么时候算成。他想了想,说,练到想不起来自己练过。